第07版:悦读

版面概览

上一版  下一版   

 

2020年08月02日 星期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下一篇

 

狄公登场

《大唐狄公案·第二辑》[荷兰]高罗佩 著 张凌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大唐狄公案”成功地造成了“中国的福尔摩斯”,并被译成多种外文出版,在中国与世界文化交流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译文版“大唐狄公案”计划出版十五种,由研究高罗佩多年的张凌担纲翻译并撰写兼具学术性和可读性的注释和译后记,是目前市面上仅见的一人独立翻译的版本。“大唐狄公案”第二辑包括《漆屏案》《朝云观》《红楼案》《御珠案》《断案集》,每卷配有高罗佩本人创作的插图,古韵盎然,令人赏心悦目。

[作者简介]

高罗佩(1910—1967)

荷兰外交官,著名汉学家,先后在荷兰驻日本、中国、印度、马来西亚等国的使馆工作,精通多种欧亚语言,是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传奇人物。他曾评价自己一身三任:外交官是他的职业,汉学是他的终身事业,写小说是他的业余爱好。代表作有《琴道》《秘戏图考》《中国古代房内考》等,而大型推理探案小说系列“大唐狄公案”在东西方读者中影响巨大。

刺使私信

“启禀老爷,刚刚有人来访,”管家说道,“是一位姓沈的先生,并送上这封书信。”

男子盯着信封,只觉两手兀自打颤,竟不知自己能否拿得起来。只见封皮上一笔醒目的台阁体大字,“牟平县令滕侃私阅”,左下角盖有登州刺史的大红印章。

“既然注明私信,小人心想理应亲自送到老爷面前。”管家的语声干涩而清晰。

滕侃一手拿起信封,一手径直摸向裁纸的竹刀。在大唐王朝庞大的文官体系里,共有数百名地方县令,自己只是其中的区区一员而已,尽管在牟平县内是高高在上的父母官,然而上峰刺史坐镇州府,手下还另有十几名县令。管家说得有理,一位手持刺史私信的来客当然不可怠慢。谢天谢地,这脑筋总算又能思虑如常了!

滕侃拆开封口,抽出一张公文便笺,只见上面写有寥寥数行字迹:

兹有蓬莱县令狄仁杰,赴州府议事过后,行将返回治所,可在牟平逗留七日,务必匿名来去。望对其人多予协助。

登州刺史

狄公来访

管家刚一离去,滕侃连忙走到乌檀木长榻前。这长榻摆在墙边,专为会客之用,上方悬着一幅山水画。他坐在左边一角,确认从此处只能看见一半漆屏,旋即又转回书案旁。谢天谢地,自己总算又能行走稳健,不过头脑能否保持清醒呢?滕侃立在地上,正神思恍惚时,只见门扇开启,管家送来一份大红名帖,上书“沈墨”两个大字,左下角用小字注明“商行经纪”。

来客身量颇高,双肩宽阔,蓄着一副漆黑的美髯,身穿一件褪了色的蓝袍,两手笼在阔袖中躬身一揖,头上戴的黑帽并未镶有官徽。滕侃长揖还礼,客套寒暄几句,请客人在榻上小茶几的左边落座,自己坐在另一侧,示意站在门首的管家退下。

门扇关闭后,房内只剩下宾主二人。狄公迅速打量了滕侃一眼,欣然说道:“久闻滕县令大名,在下早就想来拜会,当日尚在京师长安供职时,便已闻得众人盛赞滕县令为诗坛圣手,为官亦是素有能名。”

滕侃拱手一揖,“狄县令谬奖了。敝人偶尔信手涂抹几行,只为消遣片时闲暇。狄县令既长于撰文,又善于断案,辛苦忙碌自不待言,从不敢指望竟会屈尊翻阅拙作。”说罢住口不语,只觉得晕眩重又袭来,实难从容应对周旋,犹豫片刻,才又接着说道,“刺史大人道是狄县令须得匿名,莫非此行与查案有关?出言唐突,还请见谅,不过……”

“绝无此事!”狄公说着歉然一笑,“我竟不知刺史大人的引介信措辞如此简略,还请滕县令勿要过虑!说来皆因我在蓬莱一向不得空闲——此乃我首次离京外放,阅历尚浅,难免格外费心费力,滕县令可想而知。今番被刺史大人召去议论海防要务,从蓬莱渡海出去,便是高丽半岛,那边近来颇不安宁。我本想趁机轻松几日,不料刺史大人派下许多公务来,从早到晚皆不得闲,又有一位京师要人也驾临彼处,并且……滕县令想也明白,被身居上位者召之即来呼之即去是何光景!议事共用去四天工夫,等我返回蓬莱,无疑又得补办许多积压的公事,心想何不顺便游赏几日。贵县以风景幽美、古迹众多而著称——正如滕县令诗中所描绘的一般,实是大好去处。我之所以想要匿名逗留,并自称牙人沈墨,原因便在于此。”

“明白了。”滕侃点头说罢,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此人前来竟为游山玩水,简直岂有此理!若是刺史在信中言明,定会先将他晾在一边,过上一两天再做计较,脑中虽有此想,仍是大声应道,“偶得闲暇离衙外出,如平常百姓一般尽意游玩几日,实为快事一桩!不知随行者还有几位?”

“我只带了一名亲随干办,”  狄公答道,“名唤乔泰。”

小住滕府

阔大的中庭对面有一座房舍,滕侃引路走入一间衙舍,地方虽不甚大,却十分整洁。书案上堆满了公文卷册,一个清瘦男子坐在案后,看见滕侃进门,立时站起身来,并示意一个正想躲入墙角的侍女退下,随即跛行上前,躬身施礼。

滕侃字斟句酌地说道:“这位是沈先生……哦,一位商行经纪,由刺史大人写信介绍而来,想在此处小住几日,并四处游赏一番。沈先生如有疑问,你务必一一详加解说。”转头对狄公又道,“请恕在下失陪。午衙开堂在即,非得去预备一下不可。”说罢拱手一揖,转身离去。

潘有德请狄公在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上落座,开口寒暄几句,不过看去心不在焉、面带忧色。狄公见那滕县令也是说了几句便匆匆告辞,心想或许有一桩棘手的疑案尚未了结,便出言询问。不料潘有德立即答道:“非也非也,衙内只须处置些例行公务。此地一向平安无事,谢天谢地!”

“方才与滕县令会面时,”  狄公说道,“听他提到正有一桩棘手事务,是故有此一问。”

潘有德扬起双眉,“却是从未听说过。”话音刚落,见方才那名侍女重又转回,立时断喝一声,“过后再来!”待她快步离去后,对狄公痛心说道,“这些蠢笨的丫鬟!似是有人打碎了滕夫人内宅门口的大花瓶。此物本是一件传家之宝,老爷向来十分看重,如今却没一人肯承认。管家叫我挨个儿盘问她们,好查个水落石出。”

“除了潘先生之外,滕县令可还有其他帮手?”狄公问道,“通常说来,县令总有三四名亲信随从吧?每到一处就任,这几人也总是一路跟随。”

“说来应是如此,不过滕老爷并未遵循此例。他生性恬淡,甚至有些孤僻。敝人乃是这县衙里的常驻吏员。”潘有德皱一皱眉头,接着又道,“老爷定是为了花瓶而烦心不已!方才他进门时,面色看去颇为不佳。”

“莫非滕县令患有什么痼疾?”狄公问道,“我也留意到他面色苍白。”

“不不,”潘有德答道,“从未听他抱怨过身体不适,近来更是兴致格外好哩。大约一个月前,他在庭院中不慎跌倒,扭伤了脚踝,后来也已痊愈。想来是炎夏溽热令他心情不快。我且来替沈先生看看哪些地方值得一游,比如……”

潘有德开始讲述牟平的风景名胜,竟至滔滔不绝。狄公发觉此人饱读诗书,颇富学识,对当地历史深有兴趣,然而不得不抱憾辞去,道是同行的随从正在衙院后街的一家茶坊内等候。

“既然如此,”潘有德说道,“我就带先生走后院的角门,省得从正门出去绕路了。”

潘有德引着狄公走回内宅,虽然天生畸足,走起路来却十分利落。二人穿过一条幽暗的长廊,这廊道似是横贯整个宅院,两旁未开门窗,只在尽头处有一扇小铁门。潘有德上前开锁,微微笑道:“就连这扇门也是本地一景哩!七十多年前,牟平发生了一场暴乱,于是修造了此门,作为一个秘密出口。先生想必听说过,当时的节度史赫赫有名——”

狄公连忙满口称谢,总算截住了潘有德的话头,出门走入一条僻静的后街,朝着潘有德所指的方向而去。

在第二个街角处,狄公果然找到了那家茶坊。虽说午睡时间刚过,露天平台上却已是人满为患,连一张空桌也看不见,客人们穿戴齐整,正在悠闲地喝茶水嗑瓜子。一个彪形大汉独坐一旁,身着简素的褐袍,头戴一顶圆形黑帽,正在专心看书。狄公走到近前,拉开对面的座椅,乔泰连忙立起。狄公已是身量颇高,乔泰却更要高出一寸,宽肩粗颈,腰身窄细,一看便是武艺高强之人,面上无须,相貌英俊,咧嘴笑道:“县令老爷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可再叫‘县令’!”狄公警告道,“切记你我在此地皆是匿名!”说着先将椅中的包裹挪至地上,然后坐下,又拍手召唤伙计,命他再送一杯茶来。(标题为编者所加,有删节)

 

 

内 容 版 权 归 报 社 所 有

新闻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