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5版:柒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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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2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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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和蟋蟀之后,它们占据了上海爷叔的心

街头爷叔和小狗形成了反差萌组合 插图/马越
丽园路狗圈
老谭遛狗装备齐全,比如这只狗狗专用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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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周刊记者  姜天涯  韩小妮  摄影报道

你一定在上海街头看到过这样的场景:爷叔悠闲地遛着毛茸茸的小狗。

时间不限,从老清老早,到烈日当头,或者天色渐黑。

这种反差萌的搭配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我们“拦截”了10位遛狗爷叔,向他们一探究竟。

养的是退休后的精神寄托

上海街头爷叔和小狗的反差萌组合,连外国朋友也注意到了。

我们采访过的法国姑娘Elsa Bouillot和Monique Fei不仅是上海阿姨的“迷妹”,对于上海爷叔也有一番独到的观察:

“有一类叔叔总是牵着他的比熊。你知道,比熊是一种小狗。”

“你去看好啦,早晨或者晚上,总有叔叔带着他的比熊在马路上散步。这是一类很特别的叔叔。”

那么,遛狗的为什么是爷叔,而不是阿姨呢?

这多少有点“男主外、女主内”的意思在里面。爷叔们会告诉你,在遛狗的黄金时段——傍晚前,“女同志大概在屋里向烧饭”。

另外,“侬看跳广场舞老头子老少的,但是遛狗侬必要遛的”。

为什么是小狗而不是大狗呢?

和爷叔们攀谈下来我们发现,这十有八九是被动接受的结果。

因为“外头(遛狗的)80%、90%都是小孩买的,最后老人养”。

占据爷叔萌宠半壁江山的泰迪,是10年前宠物界的“流量明星”。子女们一窝蜂追赶潮流,最后老爸成了天天遛狗的实际养育者。不过,爷叔们自己对小狗也有着由衷的偏爱。经历过住房紧张年代的上海爷叔首先会告诉你:“小狗好,不占地方。”

其次,从经济和日常照料的角度来讲,养只小狗实实惠惠。“吃的物事(东西)少,拆尿拆污(拉尿拉屎)好弄”。

当然,爷叔欢喜小狗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这些毛茸茸、体格娇小的“小朋友”简直是“萌”的化身。相比之下,大狗就有点让人……“吓咾咾”了。

别看爷叔苦口婆心劝你“千万不要养狗”,用自己从“旅行达人”变身“宠狗奶爸”的惨痛教训摆事实讲道理,但下一秒他就会温柔地看着爱犬,坦言“欢喜也是没有办法的”。

爷叔对小狗的爱,从他们跟爱犬的“迷之辈分”也可见一斑。

有的爱得热烈外放,自称是“爷爷”、“外公”抑或是“爸爸”;有的爱得深沉克制,告诉你“宠物就是宠物”,“我当它是朋友”。

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爱,有时候甚至会引起太太的“嫉妒”。

毕竟,他们给狗狗吃牛排、红烧肉,给狗狗喷香波,每天和狗一起散步——频率普遍是2-3次,多的4次。

自从遛起了狗,爷叔们的生活更规律了,血压也不高了。有的还跟狗狗一起交到了朋友。

这一点,曾在上海生活过半年的人类学工作者、法国姑娘ChloéRoubert也有过思考:

“在上海,随着老房子的拆迁,鸽子正和旧有的生活方式一起逐渐消失。与此同时,狗正在更大程度地‘占领’上海街道和上海人的心。”

“在现代社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没有以前那么紧密了。而狗成为了一种与他人交谈的理由。”

爷叔养小狗,养的是一份退休后的精神寄托。

老刘,67岁

泰迪库帕(音),3岁,母

辈分:自称“爸爸”

偶遇地:吴江路85度C

吴江路85度C的露天座位,在工作日的午后,是各路爷叔“包场”。

这一桌爷叔最惬意,画面是这样的:

三个爷叔围绕着一张圆桌坐下,桌上三杯饮料。囡囡库帕陪伴在侧,也占据一把椅子,遛狗绳系在椅子边缘。

老刘说,库帕每天下午都会陪他来“社交”,她自己的下午茶是“吃好了再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老刘话不多。关于库帕的一切,几乎都是由同桌的绿衣爷叔告诉我们的。

“代言人”  爷叔给我们看了前一天库帕的照片,吐着舌头,非常可爱。他一边秀照片,一边慈爱地看了看库帕。

也许,养只小狗是许多爷叔未竟的梦想。

老孙,70岁

巴哥露露,9岁,母

辈分:“弄不清爽”

偶遇地:丽园公园外

“巴哥犬,好白相伐?倷小姑娘就欢喜格。”

“伊跟人来得亲热,挺会卖萌的(此句转为沪普)。当心噢,伊会亲侬嘴巴噢!”

“阿拉9岁,老姑娘了。但是伊只毛色老亮老好的。看狗侬就要看伊毛色。”

刚跟老孙搭上话,他就对自己的小狗露露来了一通360度夸赞。

他特意选了个根彩虹色的狗绳,“鲜艳点,引人注目,省得人家车子碰着”。

狗绳的另一端,露露吭哧吭哧,边跑边喘气。

“伊舌头伸出来散热呀。”老孙解释说,“伊汗腺在脚底,所以我回去给伊脚浸浸水,让伊散散热。”

老陈,62岁

比熊帅帅,7岁,公

偶遇地:汉口路

帅帅是只出门穿鞋的小狗。因为回到家里脱掉鞋子,“伊爬床的呀,跟阿拉睏了一道”。

老陈住在“三马路”汉口路上。据说,附近的小狗每天能优先享受清晨的南京路。

“早上侬去看好了,南京路上都是狗。”他说,“有种人家5点半就遛了,都是附近居民。”

老葛,67岁

雪纳瑞Lucky,15岁,公

辈分:“不讲辈分,阿拉就当狗养的。”

偶遇地:丽园路

这是我们遇见的年龄最大的一只狗狗。

老葛给我们解释了一下老狗和小狗的区别:

“‘小朋友’狗,肚子是朝上的。狗老了,它是倒的,往下的。就像人一样的,年纪大了,肚皮大。”

雪纳瑞的平均寿命是13-16岁。Lucky已经算是非常高龄了,但老葛说“勿稀奇”。

因为,对面小区有一只19岁的雪纳瑞,它的主人是一位84岁的老太太。

“早上那只狗出来都走不动了,老太也走不动。”

说着,老葛两手耷拉在胸前,模仿着老太和雪纳瑞缓缓前行的模样,有些憨态。

那是老葛和Lu cky的榜样。

爷叔名字不详

泰迪巧克力,5岁

偶遇地:西藏南路寿宁路

巧克力的毛色比常见的泰迪都要淡。爷叔说,是长大之后才越来越淡的。他把理由归结为“是吃红烧肉吃的”。

在女儿把狗塞给他之前,他“提个行李箱就可以出门旅游了”。现在呢,生活被狗“拴牢”了。

但说起养狗的快乐,爷叔也是毫不掩饰的:“平常我坐在沙发上,巧克力就靠在我大腿上,可以靠半个小时唻。”

老姜,60多岁

日本银狐Hello,4岁,公

辈分:自称“外公”

偶遇地:南京西路恒隆前的广场

老姜告诉我们,在恒隆广场和上海商城门口遛弯的,总共有52只狗。

之所以如此精确,是因为狗主人们有个微信群。“不过我没加过。”他说。

在恒隆爱马仕门口看到他的小狗Hello时,它正缓慢地往前行走,看起来有些不稳。

老姜对此有着强烈的倾诉欲,一脸心疼地表示:“蛮罪过(可怜)的。”

原来今年4月,Hello在家附近的弄堂里吃草时,没有牵绳子。整只脚被车轧过去了,“轧到翻转过来”。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老姜还是心有余悸。“地上都是口水,痛啊,‘啊啊啊啊’穷叫。我去摸伊一记,正好(被它)咬一口。”

在肇事司机支付了医药费之后,老姜和对方说:“接下来跟侬不搭界了”。

之后的4个月里,老姜每天推着小车出来,陪Hello走四趟。从最开始走很小一段,到慢慢恢复脚程。

我们遇见Hello的时候,正是它恢复独立行走的第七天。

老姜指着广场边的花坛,回忆起过去的Hello:“像老早这种高度跳上去,随便跳跳的。”

“(现在)叫伊跳,伊不跳了。痛哎,后头脚没力道。”

很多爷叔对小狗自称“爸爸”,但老姜强调,自己是Hello的外公。

理由是“六十几岁做爷(爸爸)啊?!”

老姜是我们遇见的爷叔里,溜得最勤快的。一天两次大遛,外加两次20多分钟小遛。

我们询问老姜,Hello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不同时,他才道出了自己的故事。

原来,老姜患有股动脉闭塞,两腿都装了支架。但我们一点没有看出老姜走路有异样。

可以说,在老姜给予Hello细致照顾的同时,Hello也陪伴着老姜康复。

老任,73岁

泰迪Vivi,4岁,母

辈分:自称“爷爷”

偶遇地:大吉路西藏南路

Vivi头上扎了个粉色的蝴蝶结。老任说,是“阿拉屋里向”(指太太)给她戴的。

他解释说:“伊是小姑娘。一般男囡头不大会扎的。”

这只小狗是第三代要养的。女儿一家平时在澳门定居,小外孙只有寒暑假来上海,有一年吵着要只小狗。

“去挑狗的辰光,当时一窟(一窝)总共四只。其他三只好像没当一回事体,就伊(指Vivi)跑过来,舔舔阿拉屋里向。”

就这样,把Vivi抱回来了。老任很喜欢讲这个故事,把它归结为“一种缘分”。

只是,外孙来上海的时间毕竟少。“今年格情况侬晓得,伊不来嘛,(狗)阿拉养了”。

子女不在身边,Vivi多少有点承欢膝下的味道。

“侬比方讲阿拉屋里向菜炒好了,我在厅里向。跟伊讲‘叫爷爷过来吃饭’,伊会‘噔噔噔噔’跑到侬面前,用脚爪招招侬。”

可以是“贴心小棉袄”,关键时候又是一条尽责的看家犬。

年纪上去了,两位老人耳朵都不大好。“人家送快递送外卖,阿拉在里厢看电视听不到。伊一叫,哦呦,肯定有啥人敲门。——倒也好,派派用场了。”

日积月累相处下来,老任是把V ivi当作自家小孩养了。

“就是言话不会讲。”他补充说。——这是许多养狗爷叔的“遗憾”。

有两次乘电梯,Vivi没跟上,二老急得从25层楼一层层找下来。

所以现在老任养成了出门牵狗绳的习惯。他是我们见到为数不多愿意牵狗绳的爷叔。

老任说:“是要牵绳子,不然容易闯祸。一个,牵绳子(狗)不会落脱。”

“第二,也不会去多事体。假使碰到大的狗、凶的狗,一看苗头不对,我赶快把伊拉开来。”

有时候,老任会琢磨:“这个狗呢,寿命只有12-15年。伊现在4岁,大概还有十几年好活。”

“我已经73岁了。再加十几年,要变八十多岁了。我在想噢,今后到底是伊送我还是我送伊?看来还是我送伊多点……”

这个问题着实透着淡淡的忧伤,老任只好宽慰自己:“人呢,实际上也不好想了太多。”

每天下午4点半左右,丽园路靠近制造局路的小花坛里,有一个“爷叔和小狗”的聚会。

芒果、Léo、开开、弟弟、Pocky……来的都是小型犬。牵小狗的呢,清一色都是爷叔。他们都住在附近的高层楼盘里,从狗小的时候开始互相认识,每天聚在这里遛狗加聊天,竟然快十年了。

“多的辰光,此地有15只狗,多数是小狗。”遛狗的爷叔老潘说。

问下来,狗都是子女要养的。“阿拉吃饱啦?”另一个爷叔反问说。

芒果、Léo、开开和弟弟今年都9岁了,老潘的小狗Pocky年轻一些,6岁。

“伊拉解放起来快了,还有四五年好解放了。”老潘说。

讲是讲养狗辛苦,养狗烦,可弟弟的主人显然还舍不得这“甜蜜的负担”,他马上反驳说:

“现在狗寿命比人长。侬去算好了,阿拉再过5年80岁了,伊5年笃定的。”

老陆,65岁

约克夏芒果,9岁,公

辈分:自称“爸爸”

老陆照顾芒果特别细心,看它玩了一会儿,就拿出纸巾来给它擦擦嘴,擦擦眼睛,再擦擦屁屁。

“一定要弄弄清爽,不擦伊难过伐啦?”他说。

在此之前,老陆从来没有养过狗。刚开始,有点不太敢碰芒果。

“为啥道理啊?伊太小了,生怕弄坏脱伊。”

老陆规劝我们:“这狗,欢喜管欢喜,我劝倷不要养,千万不要去养。养了以后,被伊拖牢了。”

“要是伊不适宜(舒服)了,我担心伐?一夜天睏不着觉。个末(那么)带伊去看毛病。伊又没医保,医药费老贵的。”

老谭,60多岁

法国比熊Léo,9岁,公

辈分:“就当小孩养”

白色比熊Léo在一群泰迪中格外显眼。“伊是法国名字。”老谭强调了几次。

之所以起Léo这个“法国名字”,是因为这是只法国比熊。

“伊有25斤。外头那种(体格)小的,是意大利的。”老谭“科普”了差异。

老谭的养狗月销“千把块”,出门甚至还会给Léo喷“防虫防臭的香水”。

他的遛狗装备是我们见过最全的。

随身背着的一只挎包里,从宠物狗专用户外水壶、卫生纸、宠物眼部湿巾,到遛狗绳、玩具球、宠物零食……简直像机器猫的口袋一样应有尽有。

我们聊到一半,开开突然开始大叫。

老谭对着开开教育道:“不叫,不叫,乖乖。叫了难看,要做好朋友,对伐?”

随手拉开挎包拿出牛肉条,均分给开开、Léo和其他小狗们。

老潘,78岁

泰迪Pocky,6岁,公

辈分:“讲不清爽,不去计较伊。”

Pocky是一只让人过目不忘的小狗,因为它身后拖着两只轮子,那是它的助行轮椅。说起Pocky的故事,老潘多少充当了“接盘侠”的角色。

这狗起先是儿媳送给自己父母的礼物,因为种种原因,后来转到了老潘手中。

养到2岁的时候,Pocky突然发病了。

儿子这才和盘托出,小狗2个月的时候生过“小儿麻痹症”,原以为吃药吃好了,没想到又复发了。

老潘花了5000块钱带Pocky看病无果,索性给它买了这部助行轮椅。

好在Pocky生性活泼。“伊天生残疾,但是一点点没自卑感。开心得不得了,吵吵闹闹。”老潘的语气里很是欣慰,“奔起来来得快,看到人家助动车还要追。”

小狗是“没心没肺”,可苦了照顾它的老潘。

因为残疾的原因,Pocky大小便有些不自知。“养了狗,生活规律倒是有的。我早上5点钟就爬起来了。”老潘说。

“为啥噶早?有辰光走廊里伊也会拆污,给人家看到老烦的。所以我每趟出来带支拖畚(拖把)。”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肩扛拖把的动作。

老潘很识相:“我纸头都带好,要擦清爽。晚了假使被人家看到,即使不讲,心里向也恨来兮的。”

退休前,他是语文老师,喜欢看书,读《聊斋》、《三言二拍》,琢磨社会现象和人生的道理。

“现在这社会就是这副腔调。”老潘批判说,“好像有一种虚荣心,大家养狗风。屋里养只狗,也不晓得代表身份好像高点,还是哪能。”

“这个社会的现象好像也‘变态’了。买只狗给爷娘,没事体做!反过来讲,老年人辰光是有的。小青年呢,确实蛮辛苦的,回到屋里已经不肯动了。这也是一个问题。”

老潘快80岁了,照顾一只残疾的狗狗不容易,但他从来没想过要遗弃Pocky:“掼脱算啥意思呢?”

“我养伊,一个是责任;第二个呢,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责任感”是爷叔提及很多的一个词汇。

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起狗狗,自己的眼神里有那么多温柔。

活了大半辈子,爷叔们“辣末生”(冷不丁)被小狗触及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表面上,小狗需要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

但反过来,在现代社会,人类又何尝不需要小动物的陪伴,来抵御寂寞呢?

最后,本文要借此机会呼吁,为了狗狗和他人的安全,记得出门牵上狗绳哦。

陪伴不分品种,要是能够领养代替购买,那就更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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